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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绡夜渡寒江雪,痴人正是十三郎。

《南海十三郎》这个冷门的金马奖最佳影片,一直在我心目中是可以和霸王别姬一较高下的神作,主演是“酒剑仙”谢君豪,其同名话剧《南海十三郎》也是谢君豪主演,你或许很难想象,这部话剧从93年开始,一直到现在仍在巡演,已有上百次,火爆不减当年,对于角色理解,主演谢君豪已然是融入血液之中,难怪剧评人常称其为“半生磨一个角色”,演技之精湛,影史之经典,乃世上瑰宝。南海十三郎其原型为江誉镠,自称江誉球,是香港二三十年代著名粤剧编剧家及电影剧作家,是江孔殷与家中婢女、未入室的第六夫人杜氏所生。母亲生下他后,随即死去。因在家中排行十三,从艺后,取艺名为南海十三郎。而《南海十三郎》就是根据其事迹改编而来。

心声泪影女儿香,燕归何处觅残塘,《南海十三郎》其实是讲了一个书生与天才的故事,就像鲁迅说过的那样,“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,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。”看似简单实则深邃,1914年,南海十三郎出生于广东南海一个富贵的家庭,其父亲是清朝最后一届科举进士,当地尊称江太史,因为风流倜傥,娶了十二房妻妾,生了十七个子女,而南海十三郎则是第十三个孩子,故称十三郎,因为十三郎在学校反对教条,后来转至香港求学。他的性格偏执、内心单纯,从小对粤剧深深痴迷和天赋异禀,二十岁时便为粤剧名伶薛觉先撰写剧目《寒江钓雪》一炮而红。而后凡是南海十三郎编剧的戏,一经上演便极度火爆,往往一票难求。经常能够同时编写三种剧本,打下手的抄词先生也全然跟不上十三郎的节奏。惊人的天分如同一件华美而带刺的衣衫,他备受瞩目却无人知音,唯有用恃才傲物的外表遮掩内心的深深遗憾。直到一个叫做唐涤生的年轻人自荐抄词,一试不要紧,不仅能够紧紧跟着十三郎的思维节奏,还能随声附和,还能给予补充修改,唐涤生想拜十三郎为师,十三郎对其进行试探,发现不光才华横溢,也同样傲人气骨,遂收其为徒,倾囊相教,并教导唐涤生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“,不要模仿自己。

“他们是残缺的,所以向彼此敞开”,天才的心不再孤寂。然而,弄人的命运怎能容忍长存的好景,污浊的世俗如何保全一颗无瑕的心。抗日战争浩劫来临,救国存亡之际,报国心切的十三郎一腔热血满身正气,但却倒头无奈世俗崩坏,失去支撑的南海十三郎忍受着时局的颠簸和世人的误解,压抑的心智唯有在疯狂中得以释放。他拒绝接受友人薛五哥的援助,远离人们的视线,混迹于街市。很多年以后,孤独潦倒沦为乞丐的南海十三郎,在茶馆中偶遇已成为粤剧大师的唐涤生。在师徒相认的一唱一和中,生锈的才华在此刻被唤醒。他浑浊的眼睛刹那变得清澈,起身要逃走,双手却已被阿唐紧紧握住。临别前,唐涤生送给他一张戏票,是《 再世红梅记 》的首场演出,嘱咐他一定要来。但那一夜,南海十三郎欣然赴约所看到的,只是一个用白布蒙着,被人抬出来的唐涤生。他生平唯一的知己,突发脑溢血,死在戏院,年仅四十二岁。十三郎在知己面前大哭大闹,被警察送进了精神病院,五年出院后在宝莲寺当了导游,有一天十三郎碰到了一个盲人,想请寺庙为家里死者做法事,一经询问,方知眼前瞎子正是自己家的仆人,而死者正是自己的父亲,十三郎沉默了,提起行李摇摇晃晃的下了山,至亲之人的离世,彷佛也扯断了他对人世间最后的眷恋。晚年十三郎忽而正常忽而疯癫,居无定所,直到人们渐渐看不到了他的踪迹。多年后说书人常常说起这段传奇天才的故事,听者无不纷纷惋惜,直到一个老警察说起自己曾经见过十三郎,那是84年的冬天,冻死的那个人手里紧紧拿着只写有“雪山白凤凰”的白纸。凤在山中,山在雪中,雪山在人眼中,凤凰在人心中,一张白纸,雪山白凤凰。

曹公在《红楼梦》中曾有一言,说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外,余者皆为碌碌之辈。而有一种人,秉正邪两气所生,其聪俊灵秀在万万人之上,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万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;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,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,断不能为走卒健仆,必为奇优名倡。

唐涤生他曾对十三郎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就算我学不来你的才华,我也要像你那么傲骨。”有些东西,你不应该要求它们长出漂亮的叶子和花来,因为它们是根。而傲骨,正是一个人的根。你看不到傲骨为你带来光彩亮丽的人生,但是,往过去看,是那些有傲骨的人无数次在危难时撑起了这个民族的脊梁。无论是南海十三郎还是唐涤生,都有着天才那般的傲骨,读书人的傲骨,世间清平的时候,人们常常敬仰读书人,因为它们一身傲骨,满腔锦绣,是时代与社会的良心,嬉笑怒骂便是文章,一饮一啄也是风流,可一旦天下大乱,沧海横流,那么读书人也必然是第一批殉道而死的志士,因为他们的傲气不允许他们与混沌的世道和解。

幸运的是能够了无牵挂的离世,不必忍受俗世纷扰的折磨,不幸的是如同十三郎那般,心死但不得不浑浑噩噩的空活数十载,半疯半癫不得解脱。张爱玲在《天才梦》一文中写道:“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,从小被目为天才。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,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退色的时候,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——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。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,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。”天才最可悲的地方,就在于世人的不理解,这种孤独的清醒感,始终让他们游离于人群之外,和平的世道他可以骂可以躲,可一到战时,国家岌岌可危的时候,又哪里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呢?于是乎满怀热血的十三郎选择靠编剧劳军以报国恩,而国军的不思进取反而让这个柔弱书生站在家国大义,满腔悲愤破口大骂,甚至动手痛斥,别人骂他是疯子,是因为他看不惯宵小之辈,鄙夷军心涣散,全无报国之志,这种文人的骨气,即是天才的性情,更是国家的体面,文人的傲骨也从来不是凌驾于人民之上,是要怜悯人民的疾苦,天才是孤傲的,因为傲气等身学不会妥协,所以不容于世,只能落得两个下场,要么命薄,要么疯癫,对于一个不容天才的俗世,一个书生落魄的混沌时代,等待着他必然是寒江钓雪一般的孤寂与疏离,而片尾那一首诗恰好的概括十三郎那既痴且颠的一生,“心声泪影女儿香,燕归何处觅残塘,红绡夜渡寒江雪,痴人正是十三郎。”

“剧本,一剧之本。”十几年前,电影《南海十三郎》的原著作者兼编剧杜国威借南海十三郎之口说出来这一句台词,也代表着所有编剧的心声。
这也是这部片子的另一个隐喻,编剧的地位在电影制作中直线下降。结尾中一个落魄的编剧讲另一个编剧的故事,以及结尾献给所有编剧的致辞就是暗示。编导演。这三者的地位编剧成了末流,各种剧本被导演,演员乱改。雷剧上演,这或许在那个年代早有预兆。任何一个职业都不会无路可走,南海十三郎代表的是天才编剧,他所有能量都用来创作,无心也不屑于去迎合世俗的编剧精神,而且他的那个时代,注定他的命运的悲剧性。而在历史的长河中好的作品永远不会失去耀眼的光芒,而好的文章亦有“价”,希望和平的盛世能带来更多这样优秀的作品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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